宿雄才把两只手腕从桌板上收回来,收回来他先蹲下去把砚台盒从门槛上捡起来,捡起来他把木盖按住,按住他把那半张单从盒底抽出来,抽出来他两只手把单摊平在掌心上,摊平他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他把单递给我,递到我掌心里。
砚台盒他抱回去搁在靠窗那一头,搁在砚台边那层布上,搁得很正,正到盒上的压痕跟布上那圈很淡的墨对上。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擦到掌心那点白没了,擦完他把砚台从桌板最里头端回来,端回来他把砚堂朝上摆好,摆好他低头看砚池,砚池里那整面墨上那一圈纹还没散平。
水房那盏白灯在天亮前灭了,灭了走廊那盏声控灯也灭了,灭到门缝底下那一条黄没了,没了以後自习室只剩顶上那一盏。顶上那一盏在天亮前会闪,闪的时候砚池里那道水光跟着闪一下,闪一下砚池边上那一圈很淡的青就往里退一分,退一分砚堂中间那一格就更黑,黑到能看见墨面上一粒很细的灰,灰在墨里不动。
天亮前那盏灯闪了两回,闪到窗玻璃上那一排椅的影子淡下去,淡到只剩我们三个人的手在玻璃上。宿雄才的手在砚堂上,手按在墨面上不动,不动到墨面在他掌心底下陷下去一点,陷下去那一格边上起一圈很细的边。学长的手在门框上,手按在门框上那道钥匙印上,按到木头里的毛往他掌纹里倒。我的两只手在桌板上,手压在自己写的那三个字上,压到横出头那一笔上那个鼓包滚到笔帽边上,滚到边上就不动了。
五点二十他把门开了两圈,开了门他站在门外把钥匙挂回门後那一格上,挂完他把手掌在钉上按了一下,按完他走了,走的时候这一回他没替我关最後一盏灯。门後那一格上挂着整串钥匙,挂到最小的那把在钉上转了半圈才停。
宿雄才抱着砚台盒先走了,走的时候他把门後那串钥匙看了一眼,看一眼他没停。我一个人站在门边,站到走廊那盏声控灯亮了一半才动。门後那一格上整串钥匙挂着,挂着最小的那把还在慢慢转,转到贴住门板才停,停到钥匙跟木板之间没有缝。我把手掌按在钉上,按到钉上那一圈木头是软的,软到我指腹按出一个很浅的坑,坑里有一圈很淡的红。桌板上那三个字在灯下一格一格亮着,亮到笔画边上那一层很细的毛看得清。
第二天夜里我七点整到,到的时候我把夜巡表翻开,翻到那一格,那一格上短三尺三个字被红笔划了一横,划得很平,划完的顿笔在右下角压半格。划掉底下那一格是我昨天写的认短三尺四个字,四个字里的三尺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,圈得很圆,圆到圈里只剩那两个字。表上没有别的字,也没有签名。
我把笔帽拔开,笔帽边上那一粒白已经干了,干成一粒很细的硬,我用指甲把那粒硬抠下来,抠下来弹在桌板上,弹到那三个字边上停住。笔杆上那一格红还在,红里有一道很浅的横杠,横杠是砚台底压出来的。
我把单从卷头上揭下来,摊在桌板上,摊到那一卷背景纸的卷口旁边。单上米数那一格写着三尺,是学长那一夜签的,签的是我的字;底下那一格是我写的认短三尺,三尺上套着一个很小的红圈;摺痕交叉那一格压出一个十字的白,白上有一道砚台底压出来的横杠;横杠底下是一滴乾了的白,白在纸上吸成一个很浅的鼓包。我把单别回卷头上,别针从米数那一格边上穿过去,穿过纸压住那两个字,压到单贴在卷口翘着的纸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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