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都走乾净以後,教室里的灯又灭掉一扇窗,只剩靠最後一排的两扇。亮着的光比先前薄,薄到像在水底下搁过一层,搁过还是遮不住纸边那条亮线,遮不住桌板刻痕沟里的灰。灰比昨天又积了一层,积到像沟上蒙了张很薄的皮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口早静透了,末班捷运的轰声从地板底下透上来,透成一根很低很长的嗡,嗡得桌板也跟着轻轻响了一下,响完又静。楼梯间不知哪里在滴水,滴得很匀,匀到像有人在数拍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走。他坐在位子上补笔记,补得很慢,慢到笔尖每一笔都拖出一根小尾巴。後墙那张表还在,姓名格里那三个新的字在灯下反着亮,亮得比纸面高出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走到後墙看了两回。那三个字写得很匀,最後一笔拖到格边,笔停在格线上,停到像怕越出去一点。表上四个角的胶带重新压过,压得很平,平到看不出底下还压着一层发黄的旧纸丝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我怕那个人,是表贴在墙上,格里的名就在墙上,墙是教室的,教室不是我们的。名在墙上,谁路过都能过来看一眼,我不要让所有人看,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站起来走到後墙,捏住纸角,把整张表从墙上揭了下来,揭得很慢,慢到胶带从墙上带下来一层薄薄的粉,粉在墙边上翘起。他把表对摺,姓名格折在里面,折到看不见字,再对摺一道,塞进书包,把书包盖按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墙上只剩四条胶带印,胶带印发黄,印里还黏着一层纸丝,纸丝从残胶里翘起一点,又落回去。光落在那面空墙上,落得那面墙比别的墙都白,白到像一块被擦乾净的格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们把两张拼好的桌板躺下去。他先侧着躺,躺朝拼缝那面,我面朝他躺下,头快要抵着他的头。他两条膝盖微微收起,我把腿从他两条腿中间放进去,放进去时桌板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摊在桌板上那半张讲义拿起来。半张的撕口是毛的,毛到刮指肚,纸上的格线还在,格线把纸面切成一排空的格子。我把纸绕在他那根东西上,绕成一个松松的筒,手掌隔着纸筒握住,握住了一动,纸在他皮底下响得很乾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背上那排刻痕沟的印没有退,横着的一排浅红,红从肩胛一路过到腰,腰在桌板上陷出两个小凹,凹里湿湿的,湿得积在凹里不动。他眼下那点青这时候像从皮肤底下按出来的一块淤,淤不散,也不挪,就待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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