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夜辗转到天快亮才合眼,胃里空得发慌,我套了件宽松的衬衫下楼觅食。宿舍楼前的柏油路被晒得发烫,蝉鸣一声叠一声砸在头顶,空气里浮动着正午前的燥热。我刚走出楼下的门,脚步猛地顿住。河合加奈就站在对面的电线杆下,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,领口被汗浸得发深,发梢沾着细碎的汗珠,贴在颈侧。看见我出来,她原本垂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直起身朝我走过来,脚步有点虚,像是站了太久腿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终於下来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不知道你住几号房,不敢上去问宿管,怕你不想见我。就一直在这儿等,算下来……四个多小时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等我做什麽。”我漫不经心的回复,声音有点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赔罪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很认真,“上次图书馆的事,是我不对。有急事,没来得及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愣在原地,心里翻江倒海。有气,气她失约,气她不解释,气她让我牵肠挂肚了整整一周;可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软,像被太阳晒化的糖。我看着她汗湿的发梢,看着她衬衫上的汗渍,看着她眼底熬出来的淡青色,那句堵在喉咙里的“你那天和谁在一起”,忽然就说不出口了,那些翻来覆去的猜忌、委屈、深夜的辗转,好像一下子就泄了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住N416。”声音比自己想像的要软,“下次……直接上来找我就好,不用等这麽久。”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我本该和她划清界限的,本该质问她,本该转身就走。可看着她站在大太阳底下,汗流浃背的样子,我所有的尖锐都软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是没说是什麽急事,没说那个西装男人是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明天周日去环球影城吗?”她忽然开口,像怕我拒绝,又补了一句,“坐夜行大巴去,便宜。晚上走,早上到,玩一天就回来。”我沉默了几秒。我本该拒绝的。我该回到我原本安稳的、不出错的生活里去,该和她保持安全的距离,该把那些越界的心动都压回去。可我看着她眼底的期待,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鼻尖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晚上,我们在新宿的巴士站碰头。夜行大巴很便宜,座椅窄小,车厢里熄了灯,只有过道的小灯亮着微弱的光。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,车子开动的时候,车身轻轻颠簸,像躺在摇晃的摇篮里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的鼾声。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柔和。我睡不着,侧头看着窗外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後退,连成模糊的光带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又想起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,想起他们在门口争执的样子,想起她泛红的眼眶。可此刻她就在我身边,呼吸平稳,离我不过一拳的距离。那些不安和猜忌,像被揉软了,化进了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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